【加国教育】加拿大陪读记:我读自己的书,任女儿躺平吧!(八)

本文转自 人间theLivings,微信号:zairenjian11,作者笔调幽默,但独白深刻,是最近不可多得的好文章,其中心态的转换让人感到似乎随作者经历了各种人生的波澜,非常值得一读。转载在此

有了追贼这个小插曲,等公立心理诊所通知我们就诊,思思二话没说,直接跟着我去了

这个测评的心理医生,武器比较先进,她拿出一堆电子游戏,让思思在电脑桌子上一个人打。有时候是落字母的,有时候是落图形,有时候是声音,一闪而过,总之思思需要操纵键盘,把这些都打下来。几小时后,结果出来了:心理医生给我解释,显而易见的,思思只能捕捉到10%到15%的图像和声音,她是真的有注意力缺陷症的。

心理医生刷刷刷开了一个证明,告诉我:“对思思这样的孩子,学校应当给更多的包容。如果让她做阅读和写作考试,学校需要给额外的时间。如果思思需要,这个证明可以在她参加包括雅思考试在内的考试时使用,考试方需要给出更多的时间,例如,听力放2次。”

医生还给思思开了一小瓶药,每天一片,说是可以帮助孩子集中注意力的。

心理医生给我也来了个辅导:“注意力涣散的孩子,就是没法遵守时间。她会反复催促自己,想要推动自己,但无能为力。她像是睡在一个深深的洞里,没法爬出来。催她,吼她,憎恨她,惩罚她,都没法改变这个事实。只有支持她,鼓励她,她才能爬出来。”

走出心理医生的办公室,我和思思对望一眼,两代差生,两个仇人,手牵在一起了

我也明白了,自己考理论一条龙、考排版类一条虫,原来也是注意力有缺陷,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料。对我来说,1.5的间距和1.0的间距,毫无区别——谁知道这个是病啊?

接着,那个退休的心理医生开始发功。他并不直接喊思思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正襟危坐地谈话。他邀请我和思思到他家喝茶,我和他太太聊,他就把自己的位置安排在思思旁边,想和思思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。思思不肯搭理他,躲到沙发背后去把自己挖个洞藏起来。老爷爷一打响指,召唤过来家里的狗。他教思思:“我的狗很害羞。如果你看着她,她就会对你汪汪叫。如果你要喂她,你需要背对着她,没有目光接触,从背后把吃的给她。”思思就从沙发后钻出来,真的去喂狗了。

渐渐的,他们聊起来了。老爷爷的眼睛就像煤炭一样,又深又黑,他看着思思,好像思思说的每句话都是宇宙真理。具体谈了什么,我听不懂,我只看到老爷子的笔记做了大半本。

喝了几次下午茶,思思也试着吃了几次药。吃这个药,她会头痛,但是注意力能够集中很长一段时间。她又惊喜又低落地说:“原来他们普通人是这样的啊,听,就能一直听下去,听了就能懂,懂了就能做。看到2就是2,不会看成3。我们两个以前好苦啊。”

老心理医生离我家住得近,常常过来送个自家做的饼干呀,老太太在后院子里摘的一朵花呀。每次见到思思,老爷子就对着她挤一挤眼睛,击掌,满眼里都写着:“你可以的,我相信你。”好像是和她有一个密谋。

思思没有拿出来她的注意力缺陷证明要求学校给予特殊照顾,她的成绩也一点一点好了起来。有一天,她回家兴奋地告诉我:“数学老师发了卷子让我们做,他以为我做不来,走过来想帮助我,结果看到我都做出来了,他吓得嘴巴都成了个O。”

学校的老师们一定很惊喜:一个资深的学渣,居然重启了。就凭这态度,也要多给点分。

思思的英文也开始刷分:她拿出打游戏的精神,把老师喊读的小说每一页标注得密密麻麻,做上标签,罗密欧和朱丽叶想的啥,了不起的盖茨比想的啥,她搞得比作者还要清楚。每次写作文,思思下笔就是1000字,成绩嗖嗖往“B+”走。

一点点正反馈过来后,思思能够按时交作业了——虽然还是在最后一秒。

如此到了第二年,思思各科都脱离了C,保B争A,得到了学校“进步最快”的奖学金。她甚至接到几家大学的offer,每家都比我的好。后来,我们初到加拿大给思思补课的老太太,要去公立中学当督导员,把我写成了她的推荐人。

公立中学校长做背调时,我的英语已经被college淬炼过了。我对校长说:“她开始教思思的时候,我的英语不好,不能给定什么教学计划,都是她自己找的教材确定的方法。在思思遇到学习障碍我请求她帮助的时候,我早就不是她的顾客,但她马上就出现了。她保存了思思写下的只言片语,我从没付钱让她这样做。如果你雇佣她当督导,你是有福的。只要你曾经是她的学生,她就觉得永远对你负有责任。她的品质 Out of the payment。”

校长沉默了一会,说:“谢谢你,另外,你的英语真的很好。”

我已经不再把我和女儿看成是一个整体,她的成就是她的,我还是只有转头继续卷,要把“读自己的书,让思思哭出来”的计划贯彻到底——反正以后是要去住养老院,那就多赚点钱,住个好点的。

之前在college里,我一直很困惑:天啊,地啊,为什么老师非要把Word文档搞出来这么多花样呢?难道我们要靠Word拯救世界不成?现在我明白了:那就是正常人的沟通方式,用文件的格式来显得自己认真对待了工作。

最后一学期,我的文件格式差到没法毕业,老师几乎要给我跪了,三请四催,把我请到Learning Center(资源室,西方学校里为特殊学生设立的补习场所)——之前我像鸵鸟一样,打死也不去。

Learning Center就在图书馆里,一排顾问坐着,就等学不明白的学生来宠幸一下他们。一个顾问一看到作业,就说:“哎呀,很简单的,你只是没看明白这个文件有十七八个要求,漏掉哪个都不行。”

那架势,仿佛就算真是个智障,顾问也要一对一手把手也要给你教会了。

几轮一对一辅导下来,我有一天突然开了窍:老师的文件格式既然是全世界最好,那就别自己新开模板去模仿了,一个词一个词地照着打进去原文件就好了。课本上的信件既然写得全世界最好,那也别自己原创了,把它们一个个分类编进文档做成可选项,需要哪段就选哪段好了——这样就没人说我英文表达不地道了。

老师和我执手相看泪眼——这个专业开学的时候有23个学生,临近实习,只剩下16个了。我就是第16名

接着,公立College的另一个功能就开启了:匹配新工作。

公立College不是靠收的我们那一点点学费维持的,肯定收到了政府很多补贴,在促就业这块花样撒钱。比如烘焙专业,学校的一楼办了个面包房,老师学生每天早上一起烤面包,下午开店卖货。面包的价格只有市场价的1/3,我买个全麦包,一个毛手毛脚的女孩子一拿,3、4个全麦包掉地上了,老师一个箭步捡起来,把它们都扔进了垃圾箱,看得我好心痛。College一楼还有牙医诊所、美容美发和餐厅,学校自建一堆企业,给每个学生一份最初的“工作经验”,然后再把学生们运送到就业市场去。

College的行政也不是搞行政的,那是六国贩骆驼到处拉关系的。他们每天给过去的毕业生打电话,问他们在哪里工作,然后去拜访他们的工作单位。一听说哪个企业有要放出来的工作岗位,行政就要把新一批毕业生发过去实习,实习完了,一大半的学生也就顺势留下了。

在实习之前,老师们如临大敌,要给学生们搞个模拟实习,把所有实习中可能遇到的问题给你模拟一遍。老师会和每个学生促膝谈心,成绩好的学生,送到市中心最好的公司,这样的公司自带食堂,外面卖5刀的炸鸡,人家都只卖1刀。像我这样的资深差生,那就去一个小公司,老师会告诉我这家公司想招什么人,大概会在啥时候发广告,我进到这公司,公司里到底是谁做主,有啥禁忌,我已经都知道得差不多了。

期间,老师还摸到我实习的办公室。她先找我的上级,关门一顿彩虹吹,我在外面都听到她清脆的哈哈哈。再找我的同级,也是好一顿感谢。最后,她给我递了个“势在必得,你可以的”的小眼神,潇洒地走了。

我实习时所有的文件,都是读书时做过的,连格式都一样。收到的所有工作任务,都是老师教过的,连措辞都差不多。像我这样全靠Learning Center毕业的吊车尾,都能被精确地分到一个萝卜坑里。我拿到offer,对这个设计精密的、从学习到就业的公立教育系统心悦诚服看来,就算我和思思真是块二煤炭,也被这些宽师七手八脚一路运送到了炉子里发光发热。

最后,我终于卷进了……市中心的公司——不管大小吧,我感觉到祖坟上冒起了青烟,就等思思呼天抢地地来哭了。

尾声:最近回国一趟,知道另一个亲戚的娃也躺平了。孩子每天看手机,打手游,半年不去上学,瘦得像根藤藤。如果父母威胁要断网,那他就反着威胁要从20楼跳下去。亲戚们聚餐,娃当然是不来的。亲戚们一顿热烈的讨论,给娃的爹妈出谋划策。

建议包括但不限于:断网收手机是必须的,有必要断水断电断伙食;把娃押送去看心理医生;把娃带出去旅游,走到山村去没有信号的地方;把娃强制锻炼身体,最好送进厂去打工。

亲戚们甚至呼吁,国家出台个法律,把游戏厂商劈了最好。我顿时懂了杨永信的群众基础——网瘾学校,是用更大的恐惧战胜了恐惧。

我想,教育本该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棵树影响另一个树

我在饭桌上讲了思思和甜甜圈的故事,亲戚们越来越安静:“孩子就像小猫小狗,大脑没发育完全。走上岔路的时候,喊打喊杀都只能让他们更害怕。老师在正路上给一个甜甜圈,说不定孩子就走到正路上来了。如果外面没有一个甜甜圈,你又把娃推出去,娃就再一次地被打碎了。”

躺平的娃不是一开始就躺平的,那是多次努力又落空后的自我保护。我原谅了在异国他乡所有的不便,只因为我的女儿被它温柔相待。

【没想到,您居然把整篇都看完了】